乱山小人间

捏造一个小人间 歌唱虚构

不死猫

你相信不死猫的传说吗?不信?没关系,因为这只是我胡说的。根本没有这种传说。

那么你见过不死猫吗?没有?我见过的。

 

我画不出优秀的作品,我只是在等毕业。而在毕业季到来之前,这座城市总是要接受一两回热带飓风的洗礼。

我从内陆考上知名的沿海美院,在这样的夜晚出门拥抱台风已成精心安排的习惯,这不是一件多么有趣或是有价值的事情,但人有些冲动终究是无法轻易将息。只因那时我还未明白,所谓命运之手大致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源于致命的正义,一种源于致命的无聊。

无人的路中央有一只猫,雨水混着泥浆将猫的毛发梳成逆鳞,它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能感觉到死的气息,它死了,离我不过两三步。

不对。我重新说一次。

那只猫站起来,爪子抹掉眼眶的血迹,舌头舐去毛发上的雨渍,回复干燥的黑色,离我不过两三步。片刻端坐后,它挑选了一棵不甚高大的乔木,敏捷地窜进树冠,仿佛与刚才横死于此的猫毫无关系。我走到树下,久久望进与夜空几乎融为一体的树冠。

“你在这里做什么?”黑夜吐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我认出他是人体课上的模特,准确地说是之一。我能认出他并非仅仅因为他的身份,事实上他非常不同。我见过太多的人体模特自始至终紧紧抿着双唇,避开所有可能交汇的目光,试图通过专注于某一细枝末节来缓解尴尬,墙角的蛛网和时钟是最受欢迎的小物。他不是这样,从第一次见他就不是这样。在他身上觅不到一丝局促,或许与职业无关,对在座的每个学生乃至万物都毫无保留地包容,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担当。我曾在画板的背后恶作剧般録下片断的小诗,

我以冒昧的指尖

感到你肌肤的暖气

染了一切颜色

无以描你的美丽”

课程末了,他走向我,含笑答出了李金发的名字。回想起来,姑且可以视作我们联系的开始。

“树上。”我说。他顺着我所指方向仰起头,又重新困惑地看向我。

“猫。”并非刻意措辞矜持,我害怕的是任何越界的自我暴露都会让他避退。

他果然没有流露出看待异类的眼光,而是驾轻就熟地爬上树杈,张望一番抛给我上面没有猫的结论后准备一跃而下。我的注意沿着落体的预测轨迹下移,地上赫然躺着先前被台风刮断的败枝,未加思考便伸手去移,结果必然是弄巧成拙。一名成年男性的重量和树枝粗暴的断面,够我如愿地偷懒好一阵了。

他带我进到楼顶的准备室,这里存放着各类道具、头像,如今显然,也偶尔存放人体模特。他从杂物中找来紫药水和一些布条,领我到光线稍好的窗边坐下,着手处理伤口。

“刚才,其实可以谁都不受伤的。”

“我只是在想你的工作,万一受伤会很困扰吧。”

“瞎猜什么。”

他是对的,尽管我们与他们朝夕相对,彼此之间说一无所知也并不为过。性别也好,身份也好,处境也好,存在太多值得欲说还休的阻碍。当试图表示接近,人惯于拟定一个惺惺相惜的预设,然而预设终究是预设,我们又能真正理解对方的多少。我抱着得不到回复也是理所应当的觉悟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个?”

“为了见一个人。”他仍是轻描淡写。

“用这样的方式不会觉得异样吗?”

“不会。”

“为什么呀?”

“互相理解的人是没有性别的。”

“她是个女孩子?”

“所以说不重要。”他抬起头,用穿透重重黑暗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我。

事情就这样很自然地发生了,我甚至开始断定,只要是与他相关的,没有什么不足以称为顺理成章。皮肤传来薄茧的摩挲,他的手并不修长,指骨凸出,让人很容易想到猛禽捕猎时几乎挣出表皮的苍爪。我想起来了,关于过分的在意,关于一些不露声色的接近,全部全部的原委,都想起来了。

 

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每过一年人就会长大一岁的时候我就开始画画了。家里有间小房间,即使至亲至友也不可涉足,能够进出的只有父母和我。房间本身并无秘密,充其量不过一间画室,画具、石膏像、一张窄榻、一门一窗,再无其他。我每天在里面不停练习绘画,不停地画,饿了父母会送来食物和水,累了就到窄榻上小寐,醒来继续画。我不懂为什么必须这样不停歇地画,只是画,好像这是我的唯一功能。

冬日的午后,我一如往常在画室练习,通常这段时间父母会清开所有工作和社交安排,以应我的一切需求,同样地,通常我没有太多需求。当我的注意从作画上跳脱,回头看到他们在床榻上均匀呼吸,橙色日光给万物戴上善意的假面。血管中湍流的联系渐趋稀薄,我一点点浮到空中俯视他们的一举一动,男人的手探索进入女人的衣料,被探索的女人如同一片安静的沃土,等待着,饱含期许。他们互相默许,互相交缠,互利互惠,互不言语。在比我更高的千万里的上空出现一枚导弹,以无法估量的初速度和加速度飞流直下,然后我的王国和臣民——一切生命迹象戛然而止。我郑重虔诚地趋赴床前,沐浴任何一幅杰作未能带来的伟大恩泽。

至高的注目礼毕,我褪掉拖鞋,蹑手蹑脚爬到两具身体中间,拣起男人的手放归原处,欠身躺下。果然不消须臾,他再度踏上征程。他的手对于身躯来说是不够匹配的削瘦,覆着的瞬间,骨骼和结缔之间的联动释放出电流,咯咯地突破两副皮肤防线,驰向大脑皮层攻城掠地,不亚于直视一场猛禽扑食的冲击。往后,当孩童再戏闹着效颦猎鹰,我都将真心地原谅;往后,关于这双手的领会,将是我引以为傲的秘密。

照进室内的光带逐渐东移,攀上床畔,攀上锦衾,温柔地刺探我的眼睛,我辨别出窗沿上猫的轮廓,黑色毛发逆光闪着紫金光泽,它很安静,一动不动,甚至我不曾发觉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我竭尽全力看着它,它或许也在看我,又或许不是。当我开始怀疑这是一幅被自己遗忘的习作时,它用尾巴娴熟地挑出波浪,轻跃下窗台,五楼的窗台。无法解释的冲动驱使我慌忙坐起,男人的手从衣间滑落,离开了我的身体,圈附在肌肤上的温度渐渐消散,强光和满室真白使双眼酸涩,我收回目光,对上尽头的石膏像毫不避嫌的义眼,祝贺我偷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石膏,猎爪一样的手,我打开因为冲撞变得模糊的视线,四下寻找失落的最后一环,它一定会回来的。

破碎的夜光照得毛发闪烁着紫金,眸子里的绿光令人无端恼怒,我有足够的理智判断它绝非幻觉。不到半臂的距离催生出一种唾手可得的荒谬自信,我伸出手,追踪它至窗边的美第奇像上,同时尽力修正撞击造成的偏差。还差一点,最后一点就能够到它了。它站起来,四足收拢到膏像头顶,俯首舔吻我食指的上缘,倒刺钩起官能反应,经由脊髓成倍巩固两具躯体的联系,在这桩无人目击的追击中顺势完成对这位伟人的谋杀。一声闷响昭示了粉碎的尸骸,以及我恭候多时的猫的讣告。

枝叶在暗夜中狂欢,起风了。万物即将沦为埋头承受蹂躏的刍狗,怎又会有谁想见这一室更加不堪的云雨。我在嘴角挂起真诚的嘲笑,很快,雨水会把粉末冲刷殆尽,石膏不复完整,猫的遗体也必定被洗礼得如同圣徒。结束了,我赢了。

突然洞开的门扉与敞通的窗户联手打开了对流开关,手电的光粒乘着高速气流冲撞向角膜,眼睛自保地眯起双睑。他放下我,像扯开两片错接的拼图。彼岸的沉寂急转为推搡,光束失去控制,两度照亮她的脸颊,我陷入示好抑或回避之间摇摆不定,然而她拽走安保之后再未回来。大雨陡然降落,风暴姗姗迟来而不苟丝毫。

 

“可以了我自己捡。”突然拔高的女声闯入放空的脑袋,我探出小半个身子梳理剧情。时间是台风离开一周左右的薄暮,地点是宿舍楼顶的晾衣台,我原本正躺在背阴处闭目休憩,不知何因女生打翻了满载的衣筐,而她拦下的援手来自于台风之夜被意外照亮的脸庞。

“我自己会捡,你听不懂吗!”衣物所有者用塑料筐搂过她捡拾大半的衣服,她的双手顺着外力牵引优雅地做出“请”的手势,起身欲走。

“这时候应该说句谢谢吧。”我从墙后走出。

闻言,衣物所有者戏谑地剜了我一眼,“切,不跟无知的人计较。”

“你说什么!”我不得不夺下衣筐来推进对话。

“你看我就说无知吧。”她抽回被我掳为筹码的衣筐,“也就你们几个活在梦里的不知道她是个妓女,还想演什么行侠仗义。”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与性相关的一切皆是羞辱的武器?而我的一时语塞更是给这场蓄意伤害无形助攻。我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点愤怒,或者哪怕原谅,然而她只是笑笑,留下句“不客气”之后便离开了。

 

低矮的两层建筑隐没在密布的爬山虎和另一种不知名的藤蔓下,没有人记得其建造年月,用作何途,甚至注重颜面的位高者也遗忘了修葺翻新。这样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为各类隐情提供了诸多便利,或者更直接地说,私刑。

背光处人影扭作一团,花了些时间才分辨出有三人向一人施暴。两人一左一右钳着她的肩臂,第三人从后把她的头摁在水桶里。受暴者的挣扎不断将水泼洒到桶外,在水泥地上留下深灰色的渍迹,施暴者的举动中奔腾着欢愉,那份生机带着以假乱真的正义。我强迫自己理直气壮地走近:“你们在干什么!”施暴三人断了动作,受暴者双手扒着水桶边缘艰难地抬起头,胡乱掳夺氧气的同时大口大口咳吐出灰褐色的液体。我无法想象她们是如何掩人耳目地弄来这么多污水的,但在这里毕竟不是难事。

“多管闲事。”溺人的女生回答了我,显然她是当仁不让的主谋和主犯。我瞧不起自己,在这样大善大恶的时刻萌生了好奇。受暴者半趴在地上,颤抖着揩去不断由头发垂灌下来的污水,夏末的残月映照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我已经报警了。”一手作势护住口袋,谨慎拿捏声带的震动,掩护着恐惧在夜色中虚张声势的同时东躲西藏,或许人的可悲就在于那点自以为割须弃袍实仍残存作祟的正义。不远处三人交换着眼神,试图辨别出些真伪缓急。主谋者甩干手上的水,抱臂扬颌,“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她说的没错,可当谎言带来益处时,那么比起真相,人会选择相信空穴来风。

“真滋事和报假警,自己想。”当然,前提是这个谎言对于受骗方无论怎么看都能得益。

从犯甲怯怯地揪了揪主谋的衣袖,后者咂了下嘴,瞪退了拉扯,她松开环抱的双臂,小幅环顾周遭,拎起水桶疾步靠近,淋漓尽致的仇恨和污水会师成横向的暴雨,把我的英雄梦裹挟入无人问津的下水道。

若干年后,当我向你讲述这件事,或许你会投来钦佩的目光,赞许我说路见不平需要莫大的勇气,那么我一定会这样回答你,视而不见同样也是。

我一时睁不开眼睛,黑暗是一个阀门,一旦开启就能调动特定感官的灵敏。我识别出与那句“不客气”完全一致的声调说,“我需要换件衣服”。没错,“我”需要换件衣服,不是“你”需要换件衣服,更不是“我们”需要换件衣服。

我们来到她校外的住处,小得不输鸽舍的弄间。她边进门边脱上衣,丢进正对玄关的浴室,走到床前抱起些衣物,“进来把门关上。”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门外的无动于衷将她裸露的上身置于暴露于众的风险中,而她不以为意。

我碰上门,尽可能使这块冷铁发出的响声降到最低,避免不堪的猜忌,尽管此时应是正常作息的深度睡眠。花洒响起水声,浴室门缝漫出热气,我站在白雾的另一端打量这间,失礼地说,鸽舍,绘具、灯、窗、椅、床、矮柜,以及生硬隔出的浴室。不断涌来的水汽使狭小的空间变得溽热,制造一些暧昧的幻影,像是在并不明朗的过去,潜身盘踞着一只异兽,它善于隐藏,极富耐心,十几年来匿眠于此,眼下,它开始苏醒,缓缓张开口腔,释放腥热的吐息,引我一步步走近。

“如果你没有忙着的话,帮我拿瓶沐浴露好吗,在床头的抽屉里。”如得以挣脱咽喉的勒绳,我大口喘着气,暗自感激她无心的打断,领会到她说的是床头矮柜的抽屉,矮柜扁而平,有些龟裂的刷痕,上下两层,普通到放什么都不足为奇。虽然这个论断很快就会被推翻。拉开上层抽屉,里面没有找到什么沐浴露,只有满抽屉的——避孕套。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但数量如此之多,是第一次。一股略高于室温的气流打碎由我脖颈与肩背构成的直角半开放性平面,视觉上呈现为她的右手越过我右侧颈背阖上了抽屉,打开第二隔层,取出一支沐浴露。我转过头,只来得及目送她赤裸的背影袅绕着热气返回浴室,地上遗留的水珠颤动着来自壁灯的光线,竭其余生证明一场千山万水的远征。我跪坐在矮柜前,直到她换好干燥的衣服,颈间挂着半湿的毛巾重新出现。她走向我,屈膝而下,近得能轻易闻到沐浴露的香味,混合人体的清咸。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愣了大概三秒,继而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想到你会说这么土的台词。”完全转过身正视她,盘起腿。

“你期待我说什么?”

“不知道,没想过。”

她被我的绝无虚言逗乐,我看着低头忍笑的她也跟着笑了,然后我们两个都在笑。她取下毛巾丢到我头上,催促我清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的身体。

 

我们成了朋友,或者至少是熟人。当我敲响她的门,除了寻常的开门迎接,还有三种情况会交替发生:有时可以看出她匆忙遮盖的画册,有时她手中拿着名称诘屈古怪的药品,有时她在门的另一头直接拒绝我的造访。关于这些,她从不说,我也不问,这是我们甘之如饴的默契。

直到有一天,她递给我一把钥匙,“随时可以过来,如果有需要。”这听起来很疯狂,而我也没有想过,唯一一次使用这把钥匙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这一晚,我们酗了酒,我顺势留夜。半梦半醒间一种动物毛皮的触感厮磨着我的颈颔,我告诉自己宿醉还在发挥作用,等我睁开眼睛它就会消失。我用力闭紧眼睑,恨不得把它们缝到一起,再猛地睁开,世界还没褪去青晕,眼前有一张点燃的透光宣纸不断向外化开,团坐在盖被上的黑猫就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视野正中央。

我想要逃开,然而残余的酒精依旧足以焚毁一只鸽子的磁场,扑倒在最近的桌面后,终是抵抗不过眩晕连人带桌翻倒在地。猫跃下床,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几个圈,从我侧卧的视角可以看到它腹部由空气带动的细微颤动,它低头嗅闻似地触碰地上零落的物品,用鼻尖推开压在上层的东西,衔起一本画册。相识以来,尽管来往日益频繁,我发誓不曾擅自动过她的任何东西。然而这一次,有什么正在等着我。

我夺下画册,它许是不悦地甩了甩头,我勉强撑起上身,单手护住画册向后退去,门外响起金属珑璁,一抬眼的分神猫已不见踪影。她适时地归来,在我打开画册之前将其夺回,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戒备。

“不是,我,有一只猫,黑色的,现在不见了,但是刚才……”回想起至今类似辩解的无效,我决定就此放弃。“不,没什么,对不起……”

“你也能看到它吗?”她毫无征兆地突然跪到我面前,直直地看过来,我低头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看到她紧紧攥着我的上臂,指尖泛白,这双手不似他们如猛禽杀戮时傲临,如果你经历过濒临溺亡,就能明白她手中由内而外的卑贱。我不敢点头,“也”字不足以作为判断敌友的依凭,这是人第一次遭到语词背叛以来应当吸取的教训。

“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解释。”她扶我坐到床上,“我怕你不信。”

那晚,在我推下美第奇之后,她在楼下目睹了石膏像与猫一同坠落的全过程。没过多久,正如我们曾经所见,猫又死而复生。她有一种预感,一旦探明推落石像与不死猫的窗口内发生了什么,或许就是解开魔咒的唯一机会。于是,她找到掌控一切钥匙的保安,前往藏匿伊甸之蛇的门牡。

“你知道么。”她说,“你哭了。”

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这是我孤独地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的联系。不死猫从那一刻开始就像是某个兄弟会的暗号,无论我们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还将经历什么,只要尚存第二人知晓这个暗号,我们就有归途。

现在可以毫无顾虑地说,我们是朋友。

 

她第一次主动来到我的住处已是又一个毕业前夕。那时,我们私下为对方和黑猫每一次相逢所作的一系列画像被一位知名画师相中,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迎接好的前程。应声开门后,她并不说话,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对视了两三分钟光景,她上前抱住我,“我要走了。”

“去哪儿?”

“美国。”她说,“美国人看了我的画册,他们要我。”她把画册递给我,一页又一页,横陈着不同男人的身体,也有为数极少的女人。

“这上面所有人都……”事到如今很难不回忆起昔日的流言蜚语。

“你觉得性别区分的是什么?”她用另一个问题代替了回答。

我翻看着画册,沉默不语,她的叹息拂动了我手中的纸张,“对欲望的控制。”

画册的最后一页相较其他显然更为古旧,辗转经年寄居在这本的最后,我看到了人体模特的身体,那位真正意义上的人体模特。

“你有权看到他。”

我不敢断定她说的是“他”还是“它”,这点至关重要,可哪怕一秒的迟疑都使我失去了探询的时机。

她在我这儿留宿,或许是出于对我困惑的察觉。只恨我未能掌握哪怕只是高明一点点的谈话技巧,既表达自己的疑惑,又避开她所有决意埋葬的过往。整整一夜,我都没能报答她的温柔。

醒来时,她已经离开,我没有太过惊讶,毕竟行将离开的人时间弥足宝贵。不如说,接下来的这通电话反而令人始料未及,因为它来自那位人体模特,风暴之后我们明明再无交集。

“她是不是在你那里!”

“谁?”

“别装,我知道昨晚你们一直在一起!”

我感到被冒犯,不想作答。

“我联系不上她……”近乎哀求的味道。

“你在哪儿?”

“她家门口,里面没人。”

“我有钥匙,如果你想试一试。”

“求你,越快越好……”这么说吧,他在哀求。

计程车程恰够展开一段要言不烦的来龙去脉,她的温柔在这一刻得到迟来的回报。

11岁的小画家生长在一个极其优渥的家庭,父母和所有有钱人一样忙于模棱的事业,他们坚持孩童时代信手涂鸦的天性为某种天赋,请来一位工于绘画的青年做家庭教师,漫不经心地掩盖自身的无能。那一天,11岁的人体模特也只是一个顽皮的小男孩,用一只飞冲的棒球砸碎了一座豪宅的落地窗,小男孩跨过精美而无用的白色篱栅来到窗前,看到家庭教师正趴在小画家身上反手扫落背上的玻璃碎片,小画家躺在地上,腿间淌血,直直地对上窗外小男孩的眼睛。小男孩暴起,用球棒把落地窗彻底砸碎,家庭教师惊慌地逃开一些距离,小男孩踏进客厅,嘶吼着大舞干戚,混乱中家庭教师挨了打,仓皇遁离。小男孩扶起玻璃废墟中的小画家,可是11岁的小画家和11岁的小男孩哪里知道怎么处理伤口,他们只是认认真真地清洗了身体,然后一起收拾了屋子。两人并肩躺在落地窗框前,11岁的小男孩告诉11岁的小画家,自己住在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等小画家长到被允许独自出门的年纪他们就一起到逃去那里。小画家闻言仍是直直地看进小男孩的眼睛,请求他现在就带自己回家。于是11岁的小男孩和11岁的小画家抱在一起,感到温暖极了。

小画家请求小男孩寻找一只流浪猫,通体黑色,眼瞳金黄,家庭教师被赶走之前,它曾横空出现在院子里,死去一般一动不动,转念的工夫又消失不见。小男孩找遍了附近所有的流浪猫,根本没有小画家所说的金瞳黑猫,他说小画家把梦境和现实搞错了。

后来,小画家长成了画家,小男孩也长成了男孩,他们如约来到男孩的家,那是一间残败的瓦房,月光和星光凿开屋檐,交织而下。画家打开背包,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钱。

“我要走了。”画家对男孩说。

“去哪儿?”

“医院。”

他们比11岁那年更加亲密地抱在一起。第二天,画家在男孩醒来前离开了。

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男孩每天远远地望进那扇落地窗,始终不见画家的身影,直到终于打听到画家去了城里最知名的美院,他决定去做那里的人体模特。

男孩再次见到了画家。在此我们必须承认这样一个叙述诡计,用身份指代个体可以解构性别的痕迹。所以事实上在重逢之前,男孩如果与任何人谈论画家或是小画家,那个简单而可爱的人称代词一直,都应该是“他”。

那么重新说一次。男孩见到了那个继承了画家姓名、身世和才华的女孩,并且已是她名正言顺的人体模特。然而正如流言所传,女孩睡遍了系里几乎所有的男生,和极少数的女生,一场等价交换的游戏。男孩当然试过修复两人的关系,她只是告诉他,他是对的,根本不存在不死猫。

过往随抵达而结束,我把钥匙交给他,他两次试图把钥匙送进锁眼都失败了,我手把手引导他打开了门,确实空无一人。他拿起矮柜上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画册,页间飘落下一张纸片,我弯腰拾起,他问我上面写了什么,我把纸片攥成一团表示什么也没有,并说出最后那张画页的秘密,果然他立刻跌入某股不可言说的河流。

因为我不能告诉他,那上面是一只黑色的不死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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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么重要的后记

我是一个低产低质的人。若是以之为业必定郁郁终生。

大抵是至今所花心思最多的一篇,然而必须承认,终究称不上一个好的故事。从在我体内诞生以来,它就像一场噩梦,纠来缠去,看不到尽头。越到后来越是惶恐,能做的只剩夙夜观照,夙夜厮磨,哪怕如今落下最后一字,仍是如鲠在喉。我知道,远远还没有结束。真心钦佩所有对长篇信手拈来的朋友,难以想象那将是一场如何漫长的死里逃生。

一个容易被外界影响的人为了掩藏这一点孱弱,往往逆反似地孤注一掷。在汹涌的影响中漂泊无定,过于渴望找到一个确定的自我,于是有了这样一个看似无所在乎、无所畏惧的“我”。

15年夏,上海,台风过境,与朋友夜游,撞见一只灰猫暴毙路中,它或许本是白色,无论如何已经不再重要。

17年秋,京都,台风过境,我很想她。

最后,爱艺术,不要爱艺术家。

2017年11月28日星期二,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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