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小人间

捏造一个小人间 歌唱虚构

一个陌生男人的来电

当姓名失效时,你将通过什么认出我。

我出生和成长的南方城市叫戎城。不是荣光的荣,不是榕树的榕,也不是峥嵘的嵘。兵戈戎马的戎,与南方象征的所有想象格格不入。七岁开始,我频繁更换姓名,因为生我养我的女人说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于是带着我嫁给了同样是二婚的第二任丈夫,第二任丈夫离异后带着我娶了同样是第三次婚姻的第三任妻子,第三任妻子离异后带着我嫁给了一个靠开黑车维持生计的男人,他从北方漂泊至此,带着与南方相左的气性,如同一架不受交通信号与法规约束的坦克碾进我的青春期。他常在我面前喝得烂醉,反复咀嚼一些我并无兴趣的光辉往事,我一手写作业一手帮他斟酒,每当这时他会断电一般突然安静下来,注视酒精注满各式酒器,荧光灯在他的眼球上留下左右两个亮点,跟着他迷醉的身体小幅摇晃,找不到规律。他也会在外买醉,不省人事时酒馆老板或是酒肉朋友会打来电话叫我们去领人。我经常在半夜把一个两倍于自己的身体送入那辆与他相依为命的老伙计的怀抱,然后他一边忙着醉生梦死一边指挥我的动作,于是我在青春期就学会了驾车。我时常在公路上想,非法载客加上教唆未成年人无证驾驶,这个男人就算是死也会死得颠沛流离。

15岁考入戎城另一端的高中,我结束了无证驾驶的青春期,至于那个男人如何回到无异旅馆的家不再是我的课题。整所高中鲜有熟人,有一个男孩与我来自同一片地区,尽管我们并无交集。他的成绩很好,志存高远,将来要做一名医生,说想让所有的心脏都健康地跳动,当然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的。

进入大学后,学号从小学的2位数,初中的3位数,高中的4位数,一举进化成11位数,特殊的开头使其与真正的手机号码极其相似。从伊甸园那时起,人就对未知和禁忌鬼迷心窍,黑夜掩护着我跃跃欲试的窥私欲,拨出了自己的学号,在加拨外地番号的指引下,通话被建立起来,这份真实满足了我至今所知最大的好奇心,在被接起之前果断取消。冷静下来,惊觉这是我与戎城之外的第一次联系。新鲜的狂欢还没降临,那串与学号相同的号码突然在夜色中显眼地跳动,对方回拨了过来。猝不及防的闪电成功恐吓到我,无从自控的冷噤触到接听键,听筒传来男人礼貌的问候,我却没有丝毫准备。

“对不起,我可能打错了,不,也不是,实际上没有打错,只是它看起来很……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确实是要打这个号码……”我有些窘迫,一时不知从何解释。

“没关系,你慢慢说。”他的声音很温厚,我猜兴许生我的男人就是这样的嗓音,虽然我从未见过他。

“你……你是谁?”

我听到一阵来自轻笑的气流,“我是医生,你呢?”

“我是学生。”

“请问打这个号码是为了……?”

“没有,没有为了。我想你知道的,大学学号通常会很长。我很像你,我是说,我的学号和你的手机号码恰巧一致……”

“这样啊,我还以为以前的病人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习惯性回拨过去了。”

那边响起些许微弱的嘈杂,“不巧,该换班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

电源在对话结束前阵亡,我竟没由来地松了口气,一段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的对话。先前的惊雷之后,雨迟迟没有下,云层闪烁着无声的雷电,这种天文现象在戎城的方言里有一个专属名词,可恨我不知道在普通话里对应什么。

本以为那是一件足以回味的轶事,医生那与我学号一致的号码隔三差五在夜里点亮屏幕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试图解释自己隐约的期待,最后囫囵归结为谈吐间遥远的亲和让我放松得像个赤子。除了第一次,印象中我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他,显然和白衣天使相比,我不过是一个砍杀光阴的凡人。诸多夜晚合纵连横,众志成城夺取了白昼的政权。医生是一位优秀的倾听者,我在夜色中向他讲述自己的历史,从七岁开始,那道分水岭前后的人生,他把我比作一本会说话的童谣。不管怎样,历史总是有限的,我的童谣不消多时走到了尽头,往后的更多时候,我与他分享的都是些琐事,甚至在与他的通话中自学成才了撒娇的本事。

没有预兆地,坦克一样的男人的号码屈指可数地出现在我手机上,陌生的声音让我去某处的酒馆领人。我连夜坐出租赶去,在好心司机的帮助下把男人搬上了床榻。我没有理睬被遗弃在酒馆附近那辆的老伙计,它还是我走前邋遢的样子,而我和过去无证驾驶的小姑娘已然诀别。

环顾这片不大的空间,有关女人的物品全部凭空消失,很显然,他离婚了。一次又一次的解构与重组,使我与享有我法律意义上监护权的人之间的年龄差越来越小,睡倒在床上的坦克一样的男人与我相差不过10岁,体态尚且挺拔,头发却白得刻不容缓。我背靠床沿席地而坐,身后起伏着他不屑一顾的鼾声。多云的下半夜,月光断断续续地照亮房间东侧,低矮的床头柜面散落着各类钥匙和香烟,世界上的打火机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新陈代谢,但所有的打火机共享同一个名字,出现在这一时空的打火机以不动声色的金属外壳拥抱深闭固拒的燃料,吸收时有时无的月亮碎片,闪烁起不稳定的银白色光点,在渴望狂欢的眼睛里组合成摩斯信号,昭示着这个长形小盒中正在沉睡的巨龙,传说它可以实现勇士君临一切的野望,这股力量如此诱人,足以使勇士视而不见支付代偿的疼痛。勇士拔出宝剑,划开手臂,向巨龙呈献自己的忠诚,鲜血顺手臂向下探索,顷刻绘出错综复杂的寰宇,最终在下沉的手肘尖端汇成一汪深潭,一点一滴渗入巨龙闭阖的目眦。方寸之间,是谁在哼唱失传已久的歌谣,巨龙缓缓睁开眼睛,血眸和狭瞳把俊武的勇士倒映成憨愚可笑的模样,勇士从对视中感受到力量源源不断涌入身体,即使最幽闭的心室暗房也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当。他腾跃而上,宝剑刺向亘古普照的太阳,将成之际,一只巨爪从后贯穿勇士的胸膛,爆裂的躯体四下坠落,独留爪中那颗跳动的心脏,巨龙吐出青蓝色的火舌,将心脏淬成金块,一口吞入腹中。我感到胃部一阵焦灼,平复良久才脱身这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梦境,月已西沉,男人的鼾声或已换过几个调子,不见苏醒。房间已从梦境之前的光影拉锯转入一片完整的天光,柜面的杂物原地振动着轮廓,在我酸痛的眼里糊作一团,分辨不清。

同一天,还有一则新闻震惊了整座城市:15年前戎城连环灭门惨案,杀人犯杀害一家七口,肢解后组装人偶一般地玩弄尸块,在祖母的身上可以找到母亲的头颅、儿子的舌头、祖父的左乳、父亲的右乳、儿媳的子宫,以及孙子尚未发育的下体,七具人偶,破碎而完整。前前后后15年,钟情于四世同堂,背负37条人命,迄今在逃,终于在昨天落网。一切都是那么大快人心,如果不去在意警方找到的只是一具自然死亡后的遗体。

是的,他已经死了。与往常一样,最后一次行凶后,掳走现场能够找到的所有现金,遁入长夜。他来到一处废弃尾楼,一刀剖开镇守老狗的喉咙,这只老狗被派来守护这座宫殿时已是垂垂暮年,它大抵是唯一一个期望这里永远被遗忘的生灵,正是当年注定被遗弃的使命,帮它暂时逃开了被宰食的结局,乃至将年岁延续至今,直到死之前,它破开的喉管中仍在翻涌歌颂恩泽的血沫。然而这一切对于杀人犯毫无意义,他走入工地一侧的棚房,扎死了这片废墟中仅存的两个男人,他们或许是等待薪资或是重新开工的建筑工人,或许是埋首于虚度伟业的流浪汉,而现在,他们不过是两具人形衣架。杀人犯扒下他们的衣服,把他们堆在一旁,用他们的供水冲洗身体,穿上他们的衣服,在他们的床榻上睡眠,醒来后用掳来的钱财购买日需,再回到这里,周而复始,直到钱财消耗殆尽,他开始终日卧床,给腐坏的人形衣架讲关于巨龙的古老传说,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终于成为第三具衣架。

胃部的焦灼再次汹涌上来,那栋烂尾楼就伫立在我过去住所的不远处,我曾经无数次驻足、瞻仰,甚至幻想过不切实际的冒险,殊不知它远比想象更伟大,伟大到我无法独自承受,务必要找到一个可靠的寄托。我拿起手机,敲下那串烂熟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面对一无既往的问候,我突然失语。我原以为面对悉知我所有身世的医生可以毫无保留,却迟迟没有发觉我所在的城市萦绕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咒语,咒语之外的城外人看城内好似观看一场猎奇的马戏,无论是凶杀、巨龙、勇士,还是我,都显得光怪陆离。

我满心报复地问他:“你的手里死过人吗?”

“死过的。”

“是什么样的感觉?”

“很轻,轻得好像自己才是要消失的那个人。”我没有接话,他兀自说下去,“谁都没有控制生死的权力。”

这是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的通话,我非常不礼貌地掐掉了信号,用打水漂的方式把手机扔到了床上。门铃适时响起,记忆中几乎没有人造访过我的住所,我打开自己面前的门,铁笼般的另一道安全门外站着那个立志救死扶伤的高中同学。又是该死的医生,尚未从不悦中跳脱的我并无主动问候的打算。起初我着实疑惑了一下他是如何找来的,旋即自嘲,没有什么是一个如此体面的人打听不到的。

他在铁门那头问我:“你听说了吗,新闻里都是那件事……”

我点头,“所以为什么来找我?”

“我害怕你害怕……”

这句话真有意思,说的人也相当有意思,他还是那么羞涩,哪怕不长的句子也可以越说越轻。我随即对自己的腹诽感到诧异,因为我用了“还是”,那是一种早已知晓的暗示。好在他对此一无所知,我自然不会主动提起。“怕什么?”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巨龙和勇士的传说……”

我想接下来他正要为我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所以这句话的音量还没来得及进入半衰期,不过他只能就此打住,因为我吻了他。当时的情形一定很滑稽,我们之间还隔着铁栅门,我穿过钢铁玫瑰拉他近前,铁刺在他脸颊划下伤痕,要花好些时日才能消褪。

接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轻易,有如一个包罗万象的总集被粗暴地分割为与男孩共处的子集和我自己独处的另一子集,巨龙、废楼、医生,统统在失去了位置。然而没过多久,男孩就被坦克一样的北方男人驱赶离开。一个燃油耗尽的午后,他进门看到我们一丝不挂地躺在客厅里,抬手便砸碎了手边的鱼缸,鱼缸中原本是有13条金鱼的,全部都是橙色,阳光直射的日子,鱼缸里就有了13颗游动的小太阳,现在只剩下一条,它忽然之间得到了这辈子能统治的最大疆域,歇斯底里地御驾远征,最终在坦克的履带下幼稚得像一个气球,轻而易举地爆开,来不及检阅属于它的每一寸土地。身旁清晰地传递来男孩的颤抖,我打赌他必定来自一个平凡的家庭,度过了太过顺利的少年时期,对于暴力的领会才得以止步于幸运的纸上谈兵。男孩离开后,男人回到房间吸了很多烟,就在我曾经守了他一夜的位置。紧闭的门户打造出一间完美的密室,对意欲殉情的眷侣再合适不过,二手烟雾像闯入水槽的墨汁,把密室晕染得愈发浓烈,迷蒙中我从他身上预见了自己吸烟的样子,暗自定下不惹烟草的决心。

事情好像没发生过一样翻了篇章,巨龙、烂尾楼和医生争分夺秒地回到我体内,距离上次不愉快的通话隔了有些月子,难免给重新开始造成某些尴尬和阻碍。而这段时间日日积累的罪恶感不知不觉中滋长成一个缚灵,随心所欲操纵我的躯体,它命我敲下11个数字,不得有违。电话依旧很快就接通了,迅速到令人自我意识过剩地怀疑他是否总虚位以待。

“对不起,这么久没联系你。”

“别总是道歉,你知道没必要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必要性,“况且这段时间我也挺忙的。”

“忙什么?”

“我要结婚了。” 

接着是沉默。我一头扎进不见天日的海水,寻找装着失落的铁盒究竟该归还给哪片海域,一旦张口海水将像瘟疫一样灌入脏腑。而他为什么也沉默,沉默是否意味着等待,等待的宾语又是什么。

“我想见你……”在舌尖轻触牙龈内侧制造出最后一个音节后不到半秒的罅隙里,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僭越,“对不起,我……”

“还有两小时交班,我买最快的机票,等我。”一名渔夫出现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刻,把我这只不幸落水的飞鸟从海中救起,捋去羽翼上的冷水,解开禁锢脚踝的失落铁盒,指给我看汪洋之上的苍穹,告诉我那里才是归宿。

我坐在站厅对面的石阶上,送别重逢的人群潮涨潮落,和来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在等待,他们等着值机,等着恋人,等着新世界,我说不出我的等候,可除了等待,别无办法。太阳落山了,华灯迎来了它的时代,我并没有厌烦漫长空白的等待,相反,夜晚使我感到舒适,因为这是我们通话通常发生的时间带。在一个不明确的时间点出现了一个男人,往我所在的方向挥手,我知道,他来了。他身上的白色褂袍朝我发出风尘仆仆的信号,我告诉自己若不拿出相对等的感情将是一件相当失礼的事,然而长时间的低位坐姿使我在站起的瞬间丧失了视觉和平衡,堂堂正正地迎面栽倒。夯实的撞击在眼前的黑暗中流淌出森罗万象的光斑,巨龙吞下的心脏进入我的胸腔延续搏动,我喘不上气,胃部的焦灼、溺水的窒息联袂袭来,我再度跌入飞鸟的幻象,荒辽的汪洋上前后鼓动翅膀,轻盈而矫健。渔夫已不见踪影,甚至没有留下姓名,海面上空余这尾无名无份的小舟,他从此不再出现。

后来,坦克一样的男人带我回到刻满他光辉历史的北方,不久在跑长途货运中被卷入52车连环相撞,应验了我青春期毫无根据的预言。我留在北方,成了一名医生。

前些年有一位可爱的实习生姑娘,初来乍到时我给了她许多照顾,包括陪她去办理当地的通讯号码。熙攘的营业厅里,我们一起烦恼哪个号码看上去更有吸引力,然后我一眼看到了,那串与我的大学学号一字不差的号码。我请求她把这个号码让予我,当然也许诺陪她重新排队直到成功获得属于这座城市的号码为止。她不会知道其中原委,但没有太多事情是一个善良的普通人会无端拒绝的。这个号码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它是一个无名冢,而我就是守墓人,不会有人来此凭吊,但我不得不坚守下去,寸步不离。

寻常的夜班,没有什么病患,世界和平。理应沉默如死灰的手机此时此刻制造出山河开裂的动静,隐身多年的缚灵陡然醒来,命令我在来电被取消之前接起,事实上我的身体先于缚灵做出了反应。

“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到您。我只是好奇,因为这串数字是我的学号。”清亮的男声,听起来非常健康,非常的……无所畏惧。

“是的,是我。”我回答。

北方的这个季节,天气不够稳定,窗外将雨未雨。我想起戎城那个意为无声雷电的词语,胸腔里跳动着经巨龙淬炼的勇士的心脏。



不那么重要的后记

梗来自长得很像电话号码的本科学号。

抱歉,四年换一个这样无聊的故事。

题目非常自不量力,我知道。

在我生长的地方,有一栋很高的烂尾楼,据说承包商破产逃了,留它标本一般展示着钢筋瓦砾。过了几年又据说,公安接手了楼盘,包裹起绿色的帷帐,很快就要变成公安办公厅。又过了几年,某日路经,铁门大开,毫不拖沓地强行拖着当时的男朋友非法入侵。没踏进几步,拴在楼脚下的土狗一跃而起,等待已久地朝我们狂吠,同样毫不拖沓地原路窜退,瞥见围墙角落的临时宿舍,上下两层,穿着大花T恤的女人蹲在空地上洗头,身旁零零散散踱着几只母鸡。据上一个据说又过了很多年的现在,那栋水泥怪物还烂在那里,围着绿纱,露着脏腑,等着我。可是,怕狗我能怎么办。

2017年4月2日星期日,清明,楼剩半高,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2017年4月12日星期三,一稿,越写越仓促,给自己晚点的生贺。

2017年7月10日星期一,一改,或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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