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小人间

捏造一个小人间 歌唱虚构

Hollowee 空心人

(单这次来说Lofter的编辑环境不太友好,段首有刻意缩进的是回忆。)

“等这件事做完,”这是最后一次相见时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去死,你去做你的狗屁心理医生。”
“好。”我回答。

我在这座小镇做一名心理医生,准确地说,目前镇上唯一的心理医生。你若试图走进这里,我必须事先告诉你,你正在步入常识适用范围之外的领域。在这里,人心的一部分可以毫无征兆地被带走,事业、感情、秘密,任何端由都可以将其带走,于是有了空心人。我还要告诉你,人心也可以像器械一样用全新的部件补上遗失的——这就是我的工作,且不消赘言,经手最多的病例是情伤。

我的住所即是诊所,除了治疗室,所有的空间都是功能正常的生活空间,档案室是书房的另一面,进行认知对话的问诊室就是进门的客厅,我希望我的患者不会为自己的心疾感到羞耻,他们与我们并不两样,他们是我的客人。单身独居的特点是,理论上在进入工作前不需要与任何人交流。就这样,“你不相信我,我们没法开始。”成了我开始一天的誓词。在进入治疗阶段前,病人必须接受多次认知对话,事实上人的大脑往往比主观认定的记住得更多。半躺在沙发上的病人,我要他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勇敢地向我打开,尤其成为空心人前后的记忆至关重要。当导致空心的诱因缴述无遗,我将带他来到治疗室,内部植被环绕,天井澄明,房间的一侧墙是一整面镜子,将纵深又增强了一倍,由于天井接收了一切日月风雨,使得这里几乎是一个完备的生态圈。我引导他赤裸地舒展、嚎叫、舞蹈,待他比飞禽走兽更自由,我退出房间,留其独自与镜子合为一体。
从治疗室出来后,最想忘却的记忆被破除封印,但他们将不再为之伤神。所有临床病例表明,但凡空过一次心的人不会再重蹈覆辙,也许我们的灵肉进化至今已经足够天赋异禀,能够生成抵抗空心的抗体,然而遗憾的是,心理疾病不存在所谓疫苗预防。无论如何,恢复健康后的人们不需要,同时也不被我允许踏入治疗室第二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再做情妇开始。”
“觉得是赎罪么?”
“不了。”
我的记忆并不好,这对医者是很不利的。所以学生时代起,档案、笔记成堆成山,其中最多的必然是医理病患相关。然而无论准备如何充分,总有一些人事是捕捉不到的,这样说来,一些对话的残影在脑内闪现闪离也是再寻常不过。
小镇的最南端接着一片内陆海,是我最初遇到老师和柏鸟的地方,薄暮的海岸,突如其来的回忆最为泛滥。
在我之前,镇上也是有心理医生的,有且只有一名。后来,我是说我成为小镇一员以来,他成了我的老师。再后来,凭空消失一般,镇上再没老师的身影,我于是接任至今。
她是老师的最后一名病人,但我却从未在老师留下的资料和自己的记录中找到她的任何信息。唯一能证明她存在的只有我的记忆碎片。
她是老师的情人。
需要解释的是,这并非从我的立场,相反,它是一句无所谓有我无我均可成立的陈述。她也称他老师,也许她同样曾是老师的学生,关于这一点,缺席的档案或者记忆始终不能还原一个很好的结论。
“你适合做情人”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句无关消极的评论,比如她。她做了九年的情妇,但自相识来,我从未因此轻蔑她。
你必然要问,为什么对这段情史了解得事无巨细。我不能骗你,我不记得了。

“老师今天没有来老地方见我。”循声向窗户望去,玻璃被口腔呼出的热气谨慎地拥住,白雾中央画了一段向上的弯弧,遮挡住眼睛以下的部分,片刻之后白雾离开了扭曲的指痕,就是这样的瞬间,感官变得不再值得相信。我拉开窗户,他没有改变趴在窗台的姿势,仅仅是调整眼睑和眼球角度迎接我的靠近,以此表露不满。他曾是我的患者,现在初中岁数的男孩,不管是出于习惯、年纪抑或身份称我为老师,我也未觉欠妥。
早在医患关系建立之前,我们在海边相遇过,令人欣慰的是,这是我为数不多自发记得的事件中的一件。他看向我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嘴里还没停下咯咯的笑,我挨着坐下,请他为我保守来到这里的秘密,“接下来轮到你了。”他伤脑筋似地揉乱了头发,就在刚才他喜欢的小姑娘亲了他的脸颊。
过了一两年,他被父母带来我的诊所,我终于知道,他叫柏鸟,他喜欢的姑娘从小镇上搬离,连同他的那部分心一起带走了。治愈他并没有花费太久,毕竟他还那么小,记忆和生命,以及身上的一切都那么崭新,那么乐于接受。治疗结束后,他仍然经常出入我的诊所,同样执着于偷偷跑去海边看日落,我们现在的关系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因落日结识的玩伴。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谅。”我走到窗前弯下身,与他面对面趴在窗台上。
“我们现在过去还来得及看太阳落下去。”
我们并肩坐在老地方,谈论他的学校、我的饮食,谈论海风不如往日飒爽,一只海鸟从我们参差的肩颈之间飞掠而下,接踵踏来的沉默逼迫人回头确认丛林法则与自身的距离,我们的谈话尚且还未惊觉沦为盘中餐的事实就被这狠戾的禽喙叼走。
“老师。”
“嗯。”
“你在想什么?”
“……一个朋友。”我迟疑少顷,决定如实回答。
“什么样的朋友?”
“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她已经走了。”
“她走了你不高兴?”
“不,我为她高兴。只是她很害怕孤独,却不得不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她会好好的。就像你还有我。”他用左手和着安抚的节奏轻拍我的右手,沙土以及少许尚未消散的水汽在掌心掌背间来回奔跑。“如果你仍旧不放心,我们把她找回来。”
于是我与他约定,从这一天开始,书案也好档案也罢,我会把脑海中的闪像悉数捉拿归案。情人的关系自然被我隐瞒了下来,毕竟他还那么小。

“追悼会可以结束了吗,我们店要打烊了。”送走今天的病人,我挨着背靠入口的柏鸟坐在门槛上,他正在看蚂蚁一点点搬走跟前的食物残渣,它们原本是一块可爱的鲜奶蛋糕,今天是柏鸟的生日。午休那会儿,他捧着盛有蛋糕切片的纸碟,不知是步行还是搭车过来找我,就在门口五步之遥被一颗石子所捉弄。你永远枚举不完暑假究竟有多少种浪费方式,这是我听到动静打开门后的第一个念头。
“老师是唯一没有吃到生日蛋糕的人。”一个下午过去,他仍是委屈到无法自拔。
“我不怪你。”
“为什么?”
“在生日当天犯下无伤大雅的过错可以被更轻易地原谅。”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只是仰头朝我眨眼睛。
如今我已经能娴熟分辨他狡猾的引导,那么如他所愿,“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想知道你几岁。”他的声音有些闪烁,“但是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我不会。”我也如愿地从他脸收获难掩的气馁,算是对刚才使我别无选择的补偿,我继续说道,“这不是过错,哪里来的原谅。很多人觉得不像,其实我已经四十多啦。”
“老师的样子不像的话,那四十岁应该是什么样的?”
四十岁的样子?我答不上来,毕竟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四十岁,又假如果真存在每个岁数该有的样子,我也很想知道,一直以来自己是不是做得够好。
“我最大的愿望啊——”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一觉醒来发现已经七老八十,该经历的都经历过,又不需要亲自去经历,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剩下的只差一个结束。你能明白吧?”
“说到底最放不下的还是自己的好奇心,真是薄情。”
“你知道,”她转过头来看我,就是这个动作,迫使我也不得不看向她,她看上去很悲伤,“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回想起来,人在说出诸如此类的话时,作为交流对象在情理上确实有责任给他们一个拥抱,更何况她看上去那么悲伤。
可惜我没有。
说完这些,我看向他,他也因此看向我,于是我开始不安,害怕自己此时的神情和彼时她的一样,满是悲伤的威胁。当我试图终止这场我所认为的对峙,他抱住我说,“老师,她不怪你。”他面骨的凹陷抵在我的肩头,作用在牙关之间的力道隐晦地传递过来,还有心跳,叩击着我的臂膀,每一下都刻着十四岁的名字。
我们错过了今天的落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问了三次来人,都没有得到回复。我打开门,柏鸟低着头绕过我走到室内,“你们大人对小孩子真不公平。”他把自己掷到单人沙发上,两条腿在外面晃来荡去。我问他做此感想的理由,“我和爸爸吵架了。”我又问他吵架的理由,“很幼稚,我不想说。”有时你得承认,小孩子生气和撒娇没什么两样,这份可爱本身也是一种不公平,可若是被他听到必定会认为是大人对小孩的取笑,那么眼下我们姑且称之为特权。我坐到问诊时患者常坐的沙发上,摘下眼镜,开始履行今天份的诺言。
“你发现没有,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或者说公平地很前提。”她顿在此处,稍稍眯起眼睛,“你看,就像我刚才极力想站在客观立场上,最后还是败给了前提。尽管不愿意承认,我也是这该死的世界的一部分,逃不掉的。想想就觉得,哪怕叛逆一辈子都是徒劳。”
我猜测她来找我之前摄入过酒精,因为只在极少时候她才显露出戾气。随后我又发现,即使尚未开口我就已经证明了她是对的,这种猜测的根据正是她素来温顺寡言的形象前提。那么眼下,任何回应都显得多余。
她继续说下去,“人为了把自己解释得合理而美丽已经习惯了在所不惜。”
“有多看不起别人,就有多看不起自己”是我认为她值得钟情的某种品格;她也确是轻世,但从来没有忘记,万物浊沌并不意味着理所当然的赦免,更不是放弃反思和激情的理由——则是第二种。
他转换到规矩的坐姿,上身略微前倾,“是因为我今天和爸爸顶嘴了吗?”
“这些都是真的,就在你走进来的那一刻我想起来的,是你和我的记忆很有缘分。”
“我一点都不相信缘分。”
“为什么,大家都相信有了缘分和命运才能更好地解释一切。”
“这样相信的人都是胆小鬼。”能听出来他依旧不满,只是已经不如进门时愤懑,“但是老师,我有话要跟爸爸说,我走了!”——是个不错的预兆。

我终于没能想起她和老师的开始,与此同时,分离却日渐清晰。今天,我将要告诉柏鸟他们的结局。
“谁结束的?”
“我。”
“发生了什么?”
“算不上发生什么。那一天的傍晚,我们坐在海岸,走来一个卖花的老人。他把花举向老师说,‘先生,买朵花给太太吧。’老师摆摆手,拉我走到别处。老人缓慢地跟来,把花举向我说,‘姑娘,送给你。’我就这么攥着它,直到夜晚我们躺在床上,老师转过来搂住我,把它压到身下。我不出声,只是看着,胸口裂开似地疼。我从床上坐起,海风吹进来,撞进我的脊背,又从胸骨的空隙逃逸,我看到自己被月光照在墙上的影子,自由得像只小鸟。”
“后来,老师不见了,她替我重新设计好诊所也不见了,我成了狗屁心理医生,并且遇到你。”
“那是什么鸟?”他问。
“她没告诉我。”
隔天,他第一次未经问询地冲进我的住所,“老师,那个晚上她看到的一定是这种鸟!”一本图鉴应声拍向桌面,他异常激动,撑在图鉴两侧的臂膀突起青筋,但他并不看我,紧紧盯着展开的页面,“你看,它能飞过大海。”
无法解释地,我渴求一场痛哭,现在只差一个信号,像是逮捕歹徒之后警备人员的无线电,又或者拍摄之前导演的“Action”,我必须找到它,立刻找到它。我抓起桌面上的剪刀和他的手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我知道,他还那么小,但是我等不及了。
我带他走进那间病患此生只被允许踏入一次的治疗室,镜子、我、柏鸟、门依次等距伫立,从整墙的镜子里可以看到,月光照进来,我们的影子被压缩成童话里的矮人,我褪尽上衫,举起剪刀,转身面向他。即便没有镜子我也很清楚,接下来他会看到一个长满心室的心脏,如同昆虫的复眼,映满他的面容。
平日,等治疗室里的患者彻底与镜子合为一体,我就在镜子的另一头,把他的回忆封进其中一间心室,再将它从我的身体分离,填补上他心脏的空洞。如此,他们得以忘情而不失忆,因为那一部分本是属于我的,而我不会对他人的经历作出反应。这种能力,我想起来了,这种为他人共情的能力,被她带走了。
剪刀的利刃、我的血液以及他的双眼,在夜光下颤动着不自然的蓝色,每一闪和一烁连成无需破解的密码,应允我不再隐藏和沉默。
趁此刻还没有忘记,柏鸟,请你再绝无恶意地问问我,关于对她和那段过往了如指掌的缘由。
因为我想告诉你,她叫谦新,因为她就是我。

————————
不那么重要的后记
梗来自果蝇血色的复眼。
Hollowee是一时编造,hollow+ee,想来大抵是空心人。
如果医者和病魔的战争是某种宿命,那么“走火入魔”和“久病成医”可否同栖于一具躯体。
秘密和轮回始终是两种诱惑有余的叙述。借助他们的力量,加之你们的好奇,故事得以跌宕,尽管代价是更易落入猎奇和窥私的奈落。
如果构想顺利会是三部曲;在名字上下了些徒劳的用心;定稿字数应比原稿削去10%——算是这次的三个尝试。
抱歉比说好的三个月离开了更久,好在并非罔无差别。
搭上一趟有去无回的列车,代价是失掉了部分自我(#bad trip I couldn’t get off),既已如此,那么失掉的就任其失掉。
谨此作为上一段关系的毕业礼。
2018年6月14日,一稿。

不死猫

你相信不死猫的传说吗?不信?没关系,因为这只是我胡说的。根本没有这种传说。

那么你见过不死猫吗?没有?我见过的。

 

我画不出优秀的作品,我只是在等毕业。而在毕业季到来之前,这座城市总是要接受一两回热带飓风的洗礼。

我从内陆考上知名的沿海美院,在这样的夜晚出门拥抱台风已成精心安排的习惯,这不是一件多么有趣或是有价值的事情,但人有些冲动终究是无法轻易将息。只因那时我还未明白,所谓命运之手大致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源于致命的正义,一种源于致命的无聊。

无人的路中央有一只猫,雨水混着泥浆将猫的毛发梳成逆鳞,它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能感觉到死的气息,它死了,离我不过两三步。

不对。我重新说一次。

那只猫站起来,爪子抹掉眼眶的血迹,舌头舐去毛发上的雨渍,回复干燥的黑色,离我不过两三步。片刻端坐后,它挑选了一棵不甚高大的乔木,敏捷地窜进树冠,仿佛与刚才横死于此的猫毫无关系。我走到树下,久久望进与夜空几乎融为一体的树冠。

“你在这里做什么?”黑夜吐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我认出他是人体课上的模特,准确地说是之一。我能认出他并非仅仅因为他的身份,事实上他非常不同。我见过太多的人体模特自始至终紧紧抿着双唇,避开所有可能交汇的目光,试图通过专注于某一细枝末节来缓解尴尬,墙角的蛛网和时钟是最受欢迎的小物。他不是这样,从第一次见他就不是这样。在他身上觅不到一丝局促,或许与职业无关,对在座的每个学生乃至万物都毫无保留地包容,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担当。我曾在画板的背后恶作剧般録下片断的小诗,

我以冒昧的指尖

感到你肌肤的暖气

染了一切颜色

无以描你的美丽”

课程末了,他走向我,含笑答出了李金发的名字。回想起来,姑且可以视作我们联系的开始。

“树上。”我说。他顺着我所指方向仰起头,又重新困惑地看向我。

“猫。”并非刻意措辞矜持,我害怕的是任何越界的自我暴露都会让他避退。

他果然没有流露出看待异类的眼光,而是驾轻就熟地爬上树杈,张望一番抛给我上面没有猫的结论后准备一跃而下。我的注意沿着落体的预测轨迹下移,地上赫然躺着先前被台风刮断的败枝,未加思考便伸手去移,结果必然是弄巧成拙。一名成年男性的重量和树枝粗暴的断面,够我如愿地偷懒好一阵了。

他带我进到楼顶的准备室,这里存放着各类道具、头像,如今显然,也偶尔存放人体模特。他从杂物中找来紫药水和一些布条,领我到光线稍好的窗边坐下,着手处理伤口。

“刚才,其实可以谁都不受伤的。”

“我只是在想你的工作,万一受伤会很困扰吧。”

“瞎猜什么。”

他是对的,尽管我们与他们朝夕相对,彼此之间说一无所知也并不为过。性别也好,身份也好,处境也好,存在太多值得欲说还休的阻碍。当试图表示接近,人惯于拟定一个惺惺相惜的预设,然而预设终究是预设,我们又能真正理解对方的多少。我抱着得不到回复也是理所应当的觉悟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个?”

“为了见一个人。”他仍是轻描淡写。

“用这样的方式不会觉得异样吗?”

“不会。”

“为什么呀?”

“互相理解的人是没有性别的。”

“她是个女孩子?”

“所以说不重要。”他抬起头,用穿透重重黑暗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我。

事情就这样很自然地发生了,我甚至开始断定,只要是与他相关的,没有什么不足以称为顺理成章。皮肤传来薄茧的摩挲,他的手并不修长,指骨凸出,让人很容易想到猛禽捕猎时几乎挣出表皮的苍爪。我想起来了,关于过分的在意,关于一些不露声色的接近,全部全部的原委,都想起来了。

 

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每过一年人就会长大一岁的时候我就开始画画了。家里有间小房间,即使至亲至友也不可涉足,能够进出的只有父母和我。房间本身并无秘密,充其量不过一间画室,画具、石膏像、一张窄榻、一门一窗,再无其他。我每天在里面不停练习绘画,不停地画,饿了父母会送来食物和水,累了就到窄榻上小寐,醒来继续画。我不懂为什么必须这样不停歇地画,只是画,好像这是我的唯一功能。

冬日的午后,我一如往常在画室练习,通常这段时间父母会清开所有工作和社交安排,以应我的一切需求,同样地,通常我没有太多需求。当我的注意从作画上跳脱,回头看到他们在床榻上均匀呼吸,橙色日光给万物戴上善意的假面。血管中湍流的联系渐趋稀薄,我一点点浮到空中俯视他们的一举一动,男人的手探索进入女人的衣料,被探索的女人如同一片安静的沃土,等待着,饱含期许。他们互相默许,互相交缠,互利互惠,互不言语。在比我更高的千万里的上空出现一枚导弹,以无法估量的初速度和加速度飞流直下,然后我的王国和臣民——一切生命迹象戛然而止。我郑重虔诚地趋赴床前,沐浴任何一幅杰作未能带来的伟大恩泽。

至高的注目礼毕,我褪掉拖鞋,蹑手蹑脚爬到两具身体中间,拣起男人的手放归原处,欠身躺下。果然不消须臾,他再度踏上征程。他的手对于身躯来说是不够匹配的削瘦,覆着的瞬间,骨骼和结缔之间的联动释放出电流,咯咯地突破两副皮肤防线,驰向大脑皮层攻城掠地,不亚于直视一场猛禽扑食的冲击。往后,当孩童再戏闹着效颦猎鹰,我都将真心地原谅;往后,关于这双手的领会,将是我引以为傲的秘密。

照进室内的光带逐渐东移,攀上床畔,攀上锦衾,温柔地刺探我的眼睛,我辨别出窗沿上猫的轮廓,黑色毛发逆光闪着紫金光泽,它很安静,一动不动,甚至我不曾发觉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我竭尽全力看着它,它或许也在看我,又或许不是。当我开始怀疑这是一幅被自己遗忘的习作时,它用尾巴娴熟地挑出波浪,轻跃下窗台,五楼的窗台。无法解释的冲动驱使我慌忙坐起,男人的手从衣间滑落,离开了我的身体,圈附在肌肤上的温度渐渐消散,强光和满室真白使双眼酸涩,我收回目光,对上尽头的石膏像毫不避嫌的义眼,祝贺我偷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石膏,猎爪一样的手,我打开因为冲撞变得模糊的视线,四下寻找失落的最后一环,它一定会回来的。

破碎的夜光照得毛发闪烁着紫金,眸子里的绿光令人无端恼怒,我有足够的理智判断它绝非幻觉。不到半臂的距离催生出一种唾手可得的荒谬自信,我伸出手,追踪它至窗边的美第奇像上,同时尽力修正撞击造成的偏差。还差一点,最后一点就能够到它了。它站起来,四足收拢到膏像头顶,俯首舔吻我食指的上缘,倒刺钩起官能反应,经由脊髓成倍巩固两具躯体的联系,在这桩无人目击的追击中顺势完成对这位伟人的谋杀。一声闷响昭示了粉碎的尸骸,以及我恭候多时的猫的讣告。

枝叶在暗夜中狂欢,起风了。万物即将沦为埋头承受蹂躏的刍狗,怎又会有谁想见这一室更加不堪的云雨。我在嘴角挂起真诚的嘲笑,很快,雨水会把粉末冲刷殆尽,石膏不复完整,猫的遗体也必定被洗礼得如同圣徒。结束了,我赢了。

突然洞开的门扉与敞通的窗户联手打开了对流开关,手电的光粒乘着高速气流冲撞向角膜,眼睛自保地眯起双睑。他放下我,像扯开两片错接的拼图。彼岸的沉寂急转为推搡,光束失去控制,两度照亮她的脸颊,我陷入示好抑或回避之间摇摆不定,然而她拽走安保之后再未回来。大雨陡然降落,风暴姗姗迟来而不苟丝毫。

 

“可以了我自己捡。”突然拔高的女声闯入放空的脑袋,我探出小半个身子梳理剧情。时间是台风离开一周左右的薄暮,地点是宿舍楼顶的晾衣台,我原本正躺在背阴处闭目休憩,不知何因女生打翻了满载的衣筐,而她拦下的援手来自于台风之夜被意外照亮的脸庞。

“我自己会捡,你听不懂吗!”衣物所有者用塑料筐搂过她捡拾大半的衣服,她的双手顺着外力牵引优雅地做出“请”的手势,起身欲走。

“这时候应该说句谢谢吧。”我从墙后走出。

闻言,衣物所有者戏谑地剜了我一眼,“切,不跟无知的人计较。”

“你说什么!”我不得不夺下衣筐来推进对话。

“你看我就说无知吧。”她抽回被我掳为筹码的衣筐,“也就你们几个活在梦里的不知道她是个妓女,还想演什么行侠仗义。”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与性相关的一切皆是羞辱的武器?而我的一时语塞更是给这场蓄意伤害无形助攻。我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点愤怒,或者哪怕原谅,然而她只是笑笑,留下句“不客气”之后便离开了。

 

低矮的两层建筑隐没在密布的爬山虎和另一种不知名的藤蔓下,没有人记得其建造年月,用作何途,甚至注重颜面的位高者也遗忘了修葺翻新。这样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为各类隐情提供了诸多便利,或者更直接地说,私刑。

背光处人影扭作一团,花了些时间才分辨出有三人向一人施暴。两人一左一右钳着她的肩臂,第三人从后把她的头摁在水桶里。受暴者的挣扎不断将水泼洒到桶外,在水泥地上留下深灰色的渍迹,施暴者的举动中奔腾着欢愉,那份生机带着以假乱真的正义。我强迫自己理直气壮地走近:“你们在干什么!”施暴三人断了动作,受暴者双手扒着水桶边缘艰难地抬起头,胡乱掳夺氧气的同时大口大口咳吐出灰褐色的液体。我无法想象她们是如何掩人耳目地弄来这么多污水的,但在这里毕竟不是难事。

“多管闲事。”溺人的女生回答了我,显然她是当仁不让的主谋和主犯。我瞧不起自己,在这样大善大恶的时刻萌生了好奇。受暴者半趴在地上,颤抖着揩去不断由头发垂灌下来的污水,夏末的残月映照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我已经报警了。”一手作势护住口袋,谨慎拿捏声带的震动,掩护着恐惧在夜色中虚张声势的同时东躲西藏,或许人的可悲就在于那点自以为割须弃袍实仍残存作祟的正义。不远处三人交换着眼神,试图辨别出些真伪缓急。主谋者甩干手上的水,抱臂扬颌,“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她说的没错,可当谎言带来益处时,那么比起真相,人会选择相信空穴来风。

“真滋事和报假警,自己想。”当然,前提是这个谎言对于受骗方无论怎么看都能得益。

从犯甲怯怯地揪了揪主谋的衣袖,后者咂了下嘴,瞪退了拉扯,她松开环抱的双臂,小幅环顾周遭,拎起水桶疾步靠近,淋漓尽致的仇恨和污水会师成横向的暴雨,把我的英雄梦裹挟入无人问津的下水道。

若干年后,当我向你讲述这件事,或许你会投来钦佩的目光,赞许我说路见不平需要莫大的勇气,那么我一定会这样回答你,视而不见同样也是。

我一时睁不开眼睛,黑暗是一个阀门,一旦开启就能调动特定感官的灵敏。我识别出与那句“不客气”完全一致的声调说,“我需要换件衣服”。没错,“我”需要换件衣服,不是“你”需要换件衣服,更不是“我们”需要换件衣服。

我们来到她校外的住处,小得不输鸽舍的弄间。她边进门边脱上衣,丢进正对玄关的浴室,走到床前抱起些衣物,“进来把门关上。”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门外的无动于衷将她裸露的上身置于暴露于众的风险中,而她不以为意。

我碰上门,尽可能使这块冷铁发出的响声降到最低,避免不堪的猜忌,尽管此时应是正常作息的深度睡眠。花洒响起水声,浴室门缝漫出热气,我站在白雾的另一端打量这间,失礼地说,鸽舍,绘具、灯、窗、椅、床、矮柜,以及生硬隔出的浴室。不断涌来的水汽使狭小的空间变得溽热,制造一些暧昧的幻影,像是在并不明朗的过去,潜身盘踞着一只异兽,它善于隐藏,极富耐心,十几年来匿眠于此,眼下,它开始苏醒,缓缓张开口腔,释放腥热的吐息,引我一步步走近。

“如果你没有忙着的话,帮我拿瓶沐浴露好吗,在床头的抽屉里。”如得以挣脱咽喉的勒绳,我大口喘着气,暗自感激她无心的打断,领会到她说的是床头矮柜的抽屉,矮柜扁而平,有些龟裂的刷痕,上下两层,普通到放什么都不足为奇。虽然这个论断很快就会被推翻。拉开上层抽屉,里面没有找到什么沐浴露,只有满抽屉的——避孕套。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但数量如此之多,是第一次。一股略高于室温的气流打碎由我脖颈与肩背构成的直角半开放性平面,视觉上呈现为她的右手越过我右侧颈背阖上了抽屉,打开第二隔层,取出一支沐浴露。我转过头,只来得及目送她赤裸的背影袅绕着热气返回浴室,地上遗留的水珠颤动着来自壁灯的光线,竭其余生证明一场千山万水的远征。我跪坐在矮柜前,直到她换好干燥的衣服,颈间挂着半湿的毛巾重新出现。她走向我,屈膝而下,近得能轻易闻到沐浴露的香味,混合人体的清咸。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愣了大概三秒,继而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想到你会说这么土的台词。”完全转过身正视她,盘起腿。

“你期待我说什么?”

“不知道,没想过。”

她被我的绝无虚言逗乐,我看着低头忍笑的她也跟着笑了,然后我们两个都在笑。她取下毛巾丢到我头上,催促我清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的身体。

 

我们成了朋友,或者至少是熟人。当我敲响她的门,除了寻常的开门迎接,还有三种情况会交替发生:有时可以看出她匆忙遮盖的画册,有时她手中拿着名称诘屈古怪的药品,有时她在门的另一头直接拒绝我的造访。关于这些,她从不说,我也不问,这是我们甘之如饴的默契。

直到有一天,她递给我一把钥匙,“随时可以过来,如果有需要。”这听起来很疯狂,而我也没有想过,唯一一次使用这把钥匙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这一晚,我们酗了酒,我顺势留夜。半梦半醒间一种动物毛皮的触感厮磨着我的颈颔,我告诉自己宿醉还在发挥作用,等我睁开眼睛它就会消失。我用力闭紧眼睑,恨不得把它们缝到一起,再猛地睁开,世界还没褪去青晕,眼前有一张点燃的透光宣纸不断向外化开,团坐在盖被上的黑猫就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视野正中央。

我想要逃开,然而残余的酒精依旧足以焚毁一只鸽子的磁场,扑倒在最近的桌面后,终是抵抗不过眩晕连人带桌翻倒在地。猫跃下床,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几个圈,从我侧卧的视角可以看到它腹部由空气带动的细微颤动,它低头嗅闻似地触碰地上零落的物品,用鼻尖推开压在上层的东西,衔起一本画册。相识以来,尽管来往日益频繁,我发誓不曾擅自动过她的任何东西。然而这一次,有什么正在等着我。

我夺下画册,它许是不悦地甩了甩头,我勉强撑起上身,单手护住画册向后退去,门外响起金属珑璁,一抬眼的分神猫已不见踪影。她适时地归来,在我打开画册之前将其夺回,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戒备。

“不是,我,有一只猫,黑色的,现在不见了,但是刚才……”回想起至今类似辩解的无效,我决定就此放弃。“不,没什么,对不起……”

“你也能看到它吗?”她毫无征兆地突然跪到我面前,直直地看过来,我低头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看到她紧紧攥着我的上臂,指尖泛白,这双手不似他们如猛禽杀戮时傲临,如果你经历过濒临溺亡,就能明白她手中由内而外的卑贱。我不敢点头,“也”字不足以作为判断敌友的依凭,这是人第一次遭到语词背叛以来应当吸取的教训。

“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解释。”她扶我坐到床上,“我怕你不信。”

那晚,在我推下美第奇之后,她在楼下目睹了石膏像与猫一同坠落的全过程。没过多久,正如我们曾经所见,猫又死而复生。她有一种预感,一旦探明推落石像与不死猫的窗口内发生了什么,或许就是解开魔咒的唯一机会。于是,她找到掌控一切钥匙的保安,前往藏匿伊甸之蛇的门牡。

“你知道么。”她说,“你哭了。”

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这是我孤独地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的联系。不死猫从那一刻开始就像是某个兄弟会的暗号,无论我们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还将经历什么,只要尚存第二人知晓这个暗号,我们就有归途。

现在可以毫无顾虑地说,我们是朋友。

 

她第一次主动来到我的住处已是又一个毕业前夕。那时,我们私下为对方和黑猫每一次相逢所作的一系列画像被一位知名画师相中,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迎接好的前程。应声开门后,她并不说话,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对视了两三分钟光景,她上前抱住我,“我要走了。”

“去哪儿?”

“美国。”她说,“美国人看了我的画册,他们要我。”她把画册递给我,一页又一页,横陈着不同男人的身体,也有为数极少的女人。

“这上面所有人都……”事到如今很难不回忆起昔日的流言蜚语。

“你觉得性别区分的是什么?”她用另一个问题代替了回答。

我翻看着画册,沉默不语,她的叹息拂动了我手中的纸张,“对欲望的控制。”

画册的最后一页相较其他显然更为古旧,辗转经年寄居在这本的最后,我看到了人体模特的身体,那位真正意义上的人体模特。

“你有权看到他。”

我不敢断定她说的是“他”还是“它”,这点至关重要,可哪怕一秒的迟疑都使我失去了探询的时机。

她在我这儿留宿,或许是出于对我困惑的察觉。只恨我未能掌握哪怕只是高明一点点的谈话技巧,既表达自己的疑惑,又避开她所有决意埋葬的过往。整整一夜,我都没能报答她的温柔。

醒来时,她已经离开,我没有太过惊讶,毕竟行将离开的人时间弥足宝贵。不如说,接下来的这通电话反而令人始料未及,因为它来自那位人体模特,风暴之后我们明明再无交集。

“她是不是在你那里!”

“谁?”

“别装,我知道昨晚你们一直在一起!”

我感到被冒犯,不想作答。

“我联系不上她……”近乎哀求的味道。

“你在哪儿?”

“她家门口,里面没人。”

“我有钥匙,如果你想试一试。”

“求你,越快越好……”这么说吧,他在哀求。

计程车程恰够展开一段要言不烦的来龙去脉,她的温柔在这一刻得到迟来的回报。

11岁的小画家生长在一个极其优渥的家庭,父母和所有有钱人一样忙于模棱的事业,他们坚持孩童时代信手涂鸦的天性为某种天赋,请来一位工于绘画的青年做家庭教师,漫不经心地掩盖自身的无能。那一天,11岁的人体模特也只是一个顽皮的小男孩,用一只飞冲的棒球砸碎了一座豪宅的落地窗,小男孩跨过精美而无用的白色篱栅来到窗前,看到家庭教师正趴在小画家身上反手扫落背上的玻璃碎片,小画家躺在地上,腿间淌血,直直地对上窗外小男孩的眼睛。小男孩暴起,用球棒把落地窗彻底砸碎,家庭教师惊慌地逃开一些距离,小男孩踏进客厅,嘶吼着大舞干戚,混乱中家庭教师挨了打,仓皇遁离。小男孩扶起玻璃废墟中的小画家,可是11岁的小画家和11岁的小男孩哪里知道怎么处理伤口,他们只是认认真真地清洗了身体,然后一起收拾了屋子。两人并肩躺在落地窗框前,11岁的小男孩告诉11岁的小画家,自己住在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等小画家长到被允许独自出门的年纪他们就一起到逃去那里。小画家闻言仍是直直地看进小男孩的眼睛,请求他现在就带自己回家。于是11岁的小男孩和11岁的小画家抱在一起,感到温暖极了。

小画家请求小男孩寻找一只流浪猫,通体黑色,眼瞳金黄,家庭教师被赶走之前,它曾横空出现在院子里,死去一般一动不动,转念的工夫又消失不见。小男孩找遍了附近所有的流浪猫,根本没有小画家所说的金瞳黑猫,他说小画家把梦境和现实搞错了。

后来,小画家长成了画家,小男孩也长成了男孩,他们如约来到男孩的家,那是一间残败的瓦房,月光和星光凿开屋檐,交织而下。画家打开背包,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钱。

“我要走了。”画家对男孩说。

“去哪儿?”

“医院。”

他们比11岁那年更加亲密地抱在一起。第二天,画家在男孩醒来前离开了。

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男孩每天远远地望进那扇落地窗,始终不见画家的身影,直到终于打听到画家去了城里最知名的美院,他决定去做那里的人体模特。

男孩再次见到了画家。在此我们必须承认这样一个叙述诡计,用身份指代个体可以解构性别的痕迹。所以事实上在重逢之前,男孩如果与任何人谈论画家或是小画家,那个简单而可爱的人称代词一直,都应该是“他”。

那么重新说一次。男孩见到了那个继承了画家姓名、身世和才华的女孩,并且已是她名正言顺的人体模特。然而正如流言所传,女孩睡遍了系里几乎所有的男生,和极少数的女生,一场等价交换的游戏。男孩当然试过修复两人的关系,她只是告诉他,他是对的,根本不存在不死猫。

过往随抵达而结束,我把钥匙交给他,他两次试图把钥匙送进锁眼都失败了,我手把手引导他打开了门,确实空无一人。他拿起矮柜上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画册,页间飘落下一张纸片,我弯腰拾起,他问我上面写了什么,我把纸片攥成一团表示什么也没有,并说出最后那张画页的秘密,果然他立刻跌入某股不可言说的河流。

因为我不能告诉他,那上面是一只黑色的不死猫。

 

———————————————— 

不那么重要的后记

我是一个低产低质的人。若是以之为业必定郁郁终生。

大抵是至今所花心思最多的一篇,然而必须承认,终究称不上一个好的故事。从在我体内诞生以来,它就像一场噩梦,纠来缠去,看不到尽头。越到后来越是惶恐,能做的只剩夙夜观照,夙夜厮磨,哪怕如今落下最后一字,仍是如鲠在喉。我知道,远远还没有结束。真心钦佩所有对长篇信手拈来的朋友,难以想象那将是一场如何漫长的死里逃生。

一个容易被外界影响的人为了掩藏这一点孱弱,往往逆反似地孤注一掷。在汹涌的影响中漂泊无定,过于渴望找到一个确定的自我,于是有了这样一个看似无所在乎、无所畏惧的“我”。

15年夏,上海,台风过境,与朋友夜游,撞见一只灰猫暴毙路中,它或许本是白色,无论如何已经不再重要。

17年秋,京都,台风过境,我很想她。

最后,爱艺术,不要爱艺术家。

2017年11月28日星期二,一稿。


意外

方小姐来到邱先生住处已有两个小时,今天他们的相处不如往常愉快。

“你怎么了?“

“没事。”

“你有事。你不高兴。”

“我没事。”

“如果是因为婚期,你知道你不应该的。”

人是这样的,建立起一套无论完备与否的规则,然后千方百计使自己成为例外。近来,他们日益深以为然。

“来的路上我被虫蛰了,也可能是什么花草的叶或是刺,你看这里。”她把右手举到他面前,手腕内侧确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红点,“我要死了。”

“你知道,从技术层面来讲,还没有人能不老不死。”

方小姐不喜欢邱先生“你知道”的口癖,所有先于这三个字的言辞,往往出自于她的言辞,统统被赶入无理取闹的范畴,而他以教育者的姿态永远站在理性正确一边。她不曾明言,她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是否到了需要探讨这一点的地步,只是她仍控制不住一股无端的怨怒。

“你不明白。假设我能活到60岁,一个死于这个年纪再正常不过的年纪,那么35年后人们来参加我的葬礼,确认似地说着‘哦,人类抵抗不来的,衰老、疾病、意外,先带走这个,再带走那个’,他们根本不会怀疑我是不是死于死前已知的疾病,没有人会深究,没有人在乎,因为死于这个年纪是多么正常!但其实私底下,就是今天,就是这个意外,它全都计划好了,花35年杀死我,在我身上,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它割开一个口子,我每天都在流血,每天流血,但是你们看不到,它有办法不让任何人察觉,终于有一天,我的血流光了,我的身上彻底找不到血的颜色了,我在死于这个年纪再正常不过的年纪死了,它成功了,用35年完成一场完美的谋杀。”

方小姐愈说愈歇斯底里,邱先生试图用亲吻让方小姐释怀,显然这并不够,于是他与她做爱。

邱先生并不投入,他不知道怎样定义这段关系。他回想起方小姐第一次踏入自己住处,他们正在列举人们不知道小熊猫并非大熊猫幼崽的合理解释。接着他们朝卧室移动,不知怎地滚到地上,尽管床只有一步之遥。那时他们都很轻松,方小姐马上要出国,而邱先生要调去另一座城市工作,他们仅仅在这个时机,无不凑巧地滚到了一起,而已。那个时候,他百分之百确信双方的投入。不久的后来,她也曾对他直言想和一个异国人恋爱,他问她哪国人,她说取决于遇到的是哪国人。然后他们讨论了从异国恋人身边醒来后可能的反应,方小姐说如果对方有和自己不同颜色的眼睛,她会看对方的眼睛。邱先生像老年人一样叮嘱方小姐当心受骗,方小姐问能从她这里骗走什么,邱先生说感情,方小姐说难道恋爱不是一场感情盗窃吗,邱先生想了想决定收回前言。

事实上方小姐同样不够投入,她也不知道怎样定义这段关系。她在回想第一次与邱先生做爱之后,他起身坐到床沿,双肘撑着膝盖,俯身把脸埋进掌心,她躺在他脚边,如奴隶一般亲吻他的脚背。如果一定要方小姐解释来龙去脉,她会饶有兴致地还原在此之前的情景:方小姐问该怎样称呼小熊猫的幼崽,邱先生耸肩,坦言除了小熊猫不是大熊猫幼崽,他一无所知,她第一次碰到一个男人如此轻描淡写放弃教育者的地位,直率地承认自己的无知。他说卧室里有他游历天府时拍下的小熊猫照片,因此他们才一起朝卧室移动,因此他们才滚到一起。坐在床沿的邱先生还是找出了床头柜里的照片,铺在方小姐面前的地面,那是他游历佛罗伦萨教堂所拍的埋葬在人们脚下的棺椁,方小姐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世界上最浪漫的冒险。

现在不同了,一切都变了,方小姐要嫁给一个永驻此城的男人,邱先生失去了工作,两个绝望的囚徒被软禁一室,失去了投入的力气。

方小姐睁开眼睛,从回忆里走出来,“你会为我的死难过吗?”

邱先生也从回忆里走出来,“我知道你希望我高兴。”

“对,告诉我为什么。”

“不会有谁能比一个死人得到更高尚的爱。”

“对,对……”

“也许下一次你可以告诉我小熊猫幼崽的事情。”

这是方小姐第一次从邱先生口中听到“下一次”这三个字,她眼中泛起些许热泪,不足以挣脱目眦。

第二天,方小姐的未婚夫在方小姐家中发现了丢失气息的方小姐。

关于死因,邱先生至今未能得知。

 

 ——————————————————————

不那么重要的后记

梗来自床上的蜘蛛。

一个始于无聊终于无聊的类爱情故事。

2017年9月14日星期四,也许今后会再展开,也许就是垃圾。


这是我答应她的。她可以选择不看,或是帮我烧掉。


我认识老乔是在一间破旧逼仄的酒吧。

由于空间有限,略高于地面的舞台只勉强容下鼓和它的鼓手,其余乐手隐没于人群,无异酒客。老乔,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叫老乔的老乔,是正在暖场的乐队贝斯手,他与我相距两层男女,越过器官组成的变幻的海岸线,摇摆着oversize的黑T,浏海碎长,身体佝得极低,几乎要跪在地上,像是要把琴献给除他之外一概无法目击的某人。

我得认识他。

暖场结束,我随即走出酒吧,没有后台挽留他们稍加庆功,相信他很快会离场。盛夏的晚间是蚊虫的夜宴,四两尘粒扑向千斤血液,若非后续恶心的痒块,兴许我还能全心全意敬佩它们几秒。我低头跺了跺脚,端详起今天所穿的凉鞋,我很喜欢这双鞋子。先天足弓骨骼外翻,一定高度的鞋跟在视觉上缓冲轮廓的曲折,况且不似单鞋绕足一周的船型概念,凉鞋不屑计较肢体的结构,让我的生理更加普通,而这双鞋的高度让我恰如其分地正常。在我身上高跟凉鞋好歹算是不错的发明。想到这里,鼻腔送出轻笑的气流,吹动垂到额前的头发,我调整颈椎回复常态,迎面走来用廉价梦想和朋克武装自己的战士们。

这个时间该回去的都已回去,不该回去的都在暗室中狂欢,静止的街道上我显眼异常。他们不可避免地依次与我一瞬对视,当贝斯手的目光撞进我的,我朝他眨了两下眼睛。他没有领会,随队友一同移动。

我小跑追上,拽住琴盒的背带,“喂,我们刚才眼神交流了,你没明白吗?”

他一脸茫然。反倒旁观者鼻息飘出诸如老乔,大伙识趣的黠笑,结伴撤离。

“你叫老乔。”

“嗯。”他点点头,紧了紧滑落的背带,四下张望一番,半晌问出,“你叫什么名字?”

“随你喜欢。”

“我送你回去。”

“别,你别送我回去。我是来和你说话的,你里面是空的,我能看出来。”

我能看出来,他佝偻着表演是因为无力支撑贝斯甚至自己,尼龙弦是他裸露的静脉,他拨动琴弦,锯开名义上属于自己的身体,只需抬眼就能目睹其中空无一物。

我们来到城市边缘的人工池塘,背对阑珊灯火坐下,贝斯斜靠在他身体圈起的半开放扇面,显露出松懈戒备的征兆。前方的黑暗将脸部表情藏起一半,背后的荧光又使我们不至迷失对方,两种相悖的安全交相作用,自不待言的微妙。

他来来回回表述了很久,大致意思是,少年时代变故凿破了他的身体,再留不住任何东西,他不得不寻找一个独立于漏底躯壳的容器来盛放意识和经历。贝斯是一位慷慨的僭主,坐拥无垠的庄园,够他把一辈子埋葬进去,代价便是这纸附庸契约,随时间推移,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贝斯越来越重。

“听上去是不是得了臆想症?”

突然周遭灯光尽数熄灭,一阵近乎幻听的耳鸣远近回荡,然后世界坠入沉默的紫夜。

 “不会,我有点喜欢你。”

“这样的话,我很荣幸。”

“荣幸有什么用,说点儿别的。”

“你很漂亮。”

“有多漂亮?”

“漂亮到,应当为你写首诗。”

“不如就现在。”

他用力摸了摸左脸,推起嘴周的皮褶,像极了一只松弛的沙发。接着,夜光中响起口哨声。

“喂,这根本不是诗。”我嬉笑着试图捂他的嘴,他轻而易举箍住了我的双腕,得意且稍带挑衅地继续吹奏。借着他手上的劲儿,我撑起身体吻了他,哨声中断。

“你不喜欢女人?”

“嘿我说,我是异性恋。好吧,坦白讲,我也有点儿喜欢你。所以我,我……”

“所以你什么。”

“我不能把你埋在庄园里。”

“这样的话,我很荣幸。”

在安全感的压强下,尴尬由外向内迅速塌缩,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的时候发生一些事,我很想弄明白,你能懂我的意思吧。”他没作声,我将其默认为原谅,“大概三四五岁,记不清,那个人是几岁呢,上高中的年纪吧,但他没上高中,就是人长到那个年纪按理是可以上高中的。”我发现自己对年龄并不敏感,叙述因此触了三两次暗礁,不知可否视作记忆与虚构反相关的佐证,“夏天,我被寄存在乡下,那人家里。他说如果别人问起今天干了些什么,就回答在玩儿冰箱贴,就是那种塑封在垃圾食品里的玩具,你肯定见过的,也许现在换了种方式流行。可直到夏天结束都没有人来问我,你说,他们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呀。”

他仍是不语,我知道我的问题是过分的,不应当如此轻巧地抛来抛去。我站在濒临放弃的断崖,这时他说,“有想过做点什么吗?”向问题提问,大部分情况下约等于委婉的二次确认。

“我翻过他们的篱笆,掐断刚结出来的西瓜,真的是刚刚才结出来,不比两颗弹珠大多少,全埋到煤堆里。当时没有篱笆高,好不容易翻上去就把木条压断了,摔下来时还划破了脸,但是谁都没有来问我怎么受的伤,偷瓜的事也一样,没有人单独问过我,他们只是站着议论,站得笔直,根本不看我。他们早就忘了吧。”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再两个月我就29岁了。”

时至今日,人们终于悉知并且承认,所有的事情都有期限。我不再是23或24,哪怕25岁也不是,我已经快29岁了。如果你还天真地相信时间是一剂良药,我告诉你,它充其量是一盒保健品,不会有谁因为无法妙手回春而去苛责,却总有人把苟活归功给它。妄想靠时间淡化往昔的人啊,你究竟明不明白,它仅仅拉开了你与硝烟的距离,折射一座和平的海市蜃楼。近29年来,我正常地生活,在成为完美的受害者途中,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最恨春节。那个人携妻带女来拜年,我想杀人,真的,我想杀人。”

“如果哭出来能好受些,我可以保守秘密。不过我想你大概,也不想哭吧。”老乔把我额前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食指侧沿划过我的耳廓和耳垂,我隐约看到他眼中有月光烙印的亮点,不太明亮,却足以照出他的眼球表面,其实也和月亮一样凹凸不平,我想这大抵是一种十分克制的安慰。

我决定报答他,比如用一个轻描淡写的秘密作为交换,“我告诉其他小朋友人的身体是咸的,他们不信,纷纷去舔手心,蠢得好笑。”

“跟我来。”

他拉着我一路奔跑,近郊的宵风从四肢开开阖阖的空隙穿梭而过,产生少许不难克服的阻力,我回过头,看到地上两个模糊的影子挨在一起,他们的头发,他们的衣角,他们的一切,稀释为两只触手交缠的水母,同手同脚在水中飞舞。我们在瓦楞铁墙前慢下脚步,墙内是一片荒地,跨过无人看守的缺口,天地仅隔架在半空的轨道。原本必定有许多人在此聚居,文明将他们驱赶一空,推倒他们的瓦房,焚烧他们的榖稻,往失声的土壤里扎入钢筋,于是有了车窗外这片不满五分钟的荒芜。

含着灯光的地铁适时驶来。他轻搡我的肩膀,我向前迈出一小步,除了深色的大地、浅色的夜幕,以及不分你我的车与轨,视野之内万物尽失,我开始有点理解,庄园对他的意义,尽管只是一点点。我张开嘴,不顾一切地大叫,尖厉潜身在发光怪物下狐假虎威,氧气的入不敷出使视力短暂衰退,列车驶离旷野,夜空跳动着绿紫色的光斑,明暗割据,此消彼长,一如海面下的光景。成千上万尾鱼从远处齐头赶来,不由分说将我裹挟入流,湿冷的鳞片从各个方向擦过衣料之下的皮肤,很快,我的身上沾满银鳞,肺部急遽萎缩成两半核桃,胸膛起伏加剧,终于撑破蔽体的纤维,寄托生死的腮片仓猝鼓动。

我是一条鱼,一条在鱼群中无法被区分出来的鱼。

野流把打开的口腔吹得干燥而腥涩,重逢的舌头与上颚迫不及待地贴合,带来一阵撕扯的疼痛。老乔走到我面前,嘴唇翕动,然而我什么都听不见,他浅浅地拥抱了我,灼热的液滴由高处擦过上唇,沿闭合的唇线舒展开,鱼群刹那溃散,潮水的味觉残留,变温动物机体中与生俱来的本能追循液滴开拓出的第一道水路,攫取一切可以攫取的能量,唾液顺势一点一点重新浸漫口腔,良久咸味才消溶殆尽。

老乔,你现在知道了,我是一条搁浅了二十年的鱼。

 

 —————————————————

不那么重要的后记

无法解释地,人们在察觉之前就已习惯临行前留下点什么,以便日后拿出来可观地怀念。

我不追求什么,还是那句话,因为针砭时弊这件事永远有人做得更好。

然而关于未来的期待依旧不可辜负,但愿一切沉默的、不被目击的秘密有朝一日能无关羞耻地被赎救。

这不公平,而我们别无选择。

2017年8月30日星期三,一稿。


所有的不约而同使我感到快乐。

秘密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dice loaded with anemic will
unafford a single phrase
or a daffodil
bet separation crushed on underlying by aboriginal thrill

偏偏总在we are all just prisoners here of own device感到前所未有的解救和自由。

这辈子有很多事情是为别人做的,哪怕消耗的是自己的人生。

相亲,文明的配种。